【时光机】丈夫从不谈工作她婚后才发现谜样的枕边人是情报员

83岁的侯秀绒翻着旧照片,一边说起往事:「阮堂姊妹常常说,整个家族就只有我最好命。」相簿里的旧照是她十多岁时到相馆拍的沙龙照,身上穿的衣服全是自己手工做的:「你看我做小姐就拍这种照片,就知道阮都免做事,全天四处迌。」

她出生于嘉义县六脚乡,父亲在糖厂工作,家中还雇长工耕作大片田地,侯秀绒是家中4个小孩的老幺,从小不爱念书:「小学毕业,阮阿兄载我去考初中,我坐在教室发呆,考卷一个字都不写。」那个年代的乡下女子,为了生活要北上工作当学徒、进工厂当女工,「孤女的愿望」是这群女人的人生主题曲。侯秀绒完全相反,她活得像是一首轻快的老歌「青春岭」。

侯秀绒和先生与小孩在碧潭边的合照。(侯秀绒提供)

「阮呒呷过头路,也免去工厂做女工,每天就骑单车跟查某伴去街上看电影,日本片、台语片都看。」唯一算得上正事是她四处拜师学做衫,但那也不是为了谋生,是为了打扮自己。24岁那年,媒人来说亲事,是隔壁村一位地主的儿子,只说是在台北工作。

第一次见面,男子端坐在客厅,侯秀绒依礼俗拿香菸出来招待男客,二人只互看一眼,没有说话。「阮看伊体格不错,人生得也缘投,只是呒知伊人安怎,脾气、个性甘好?」由于双方都是六脚乡的地主,门当户对,于是侯秀绒就嫁给这个不知道在台北做什幺头路的男子,为什幺不问他的工作?「女人问这种事好像在挑剔什幺,很奇怪,那个年代是嫁好嫁坏,都自己的命。」

婚后,侯秀绒跟着丈夫同住在新店,她每天看丈夫穿着军服出门到附近的「清风园」上班,里面常有阿兵操练声:「阮才知影,伊应该是在军中做工作。」但做什幺工作?丈夫都说不要问。

婚后,侯秀绒生了二女二男,一张旧照里,长女刚出生,一家三人在住家附近的碧潭合照。小孩稍长,侯秀绒穿着及膝的贴身旗袍带着小孩,在西门町合照留念,手上还提着逛街的战利品,一副辣妈的模样,但旧照片里就是没有丈夫的身影。

孩子稍大之后,先生开始外派,旧照里都只是她带着孩子在台北新公园、西门町的留影,也可一窥当时台北的景况。(侯秀绒提供)孩子稍大之后,先生开始外派,旧照里都只是她带着孩子在台北新公园、西门町的留影,也可一窥当时台北的景况。(侯秀绒提供)

41岁那年,丈夫开始外派,先后到泰国和南非工作,一次2年,前后陆续待了8年。「我们都不能通电话,也不能去国外找他。」有次亲戚到泰国观光,一时兴起,顺道到大使馆要见他先生,现场被拒后,侯秀绒在台湾马上接到情报单位到警告,要她不准跟别人提起先生的工作和行蹤。

侯秀绒住了大半辈子的新店下城社区,也住了很多像她这类的电信情报员的眷属,这个社区不远处还有军中监狱和枪决场。有些居民还记得小时候不时听到枪决的声音,有些大胆一点的小孩还会去捡枪决子弹壳换麦牙糖。家中没有男人,社区又偏僻,小孩生病发高烧,这些单打独斗的妈妈们常常要一个人揹小孩走上一个小时的路、再搭车进市区看病。

直到结婚后多年,「我有次叫阮尪,伊没听到,我骂伊:汝係臭耳聋喔?」没想到先生带着开玩笑的口吻坦白:「阮真的是臭耳聋。」原来,他在清风园里负责监听军事电波的情报工作,听久了听力受损,需要近距离才听得清楚,侯秀绒才明白丈夫的工作。

他的丈夫家中务农,毕业于嘉义高工化学系,毕业时一群同学报考情报单位,约有十多位同学录取,南部小孩就揹着一卡皮箱到坐火车到万华,沿路问人才找到位于新店的清风园。侯秀绒说:「当时有很多南部小孩在里面工作,有些受不住压力,就辞职回乡下了。」清风园距离她的住家仅有数百公尺,对她而言那个地方也很神祕:「週末会放电影,我们家属可以进去看,平日都不能靠近。」

丈夫55岁退休,侯秀绒才发现丈夫说了一口流利的泰语和英语,谜样的男人因为语言能力退休后还到民间公司管理泰劳:「那个年代的男人都会臭干六谯,我没听过他骂过一句髒话,也不会像我打小孩。」两人结婚多年,丈夫什幺事都顺着她,少数生气是人在国外时,仅能以信件连络家人:「我们每週通信,可是我不太会写,有次偷懒没写,他很生气写信回来质问我为什幺没写。」

虽然到现在,侯秀绒仍不清楚丈夫的工作内容,但她却从不担心。她有好几本相簿,全是丈夫在国外时的独照:「他以前写信回来,都会附照片,告诉我去看了什幺景点,吃了什幺东西…。」丈夫的信没有太多肉麻的情话,只是把身边能说的一切细细交代了她,让她彷彿就身历其境,陪在身边。

年轻时,先生不在身边;年老时,先生又早一步先走,侯秀绒语气有些低缓:「人要走,你留都留不住…现在也很少梦见他了,也好啦,我叫伊去游世界…不必回来相找。」她说现在不会想哭了,只是有些事还是碰不得,好比:「伊以前写的信不敢看,看了怕会哭喔。」那是丈夫留下来最深情的痕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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